<!DOCTYPE html PUBLIC "-//W3C//DTD XHTML 1.0 Strict//EN" "http://www.w3.org/TR/xhtml1/DTD/xhtml1-strict.dtd"><html xmlns="http://www.w3.org/1999/xhtml" xml:lang="zh-CN" lang="zh-CN">
<head><link href="flow0012.css" rel="stylesheet" type="text/css" />
<title>马蹄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2 id="b009">马蹄</h2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此篇与《骈拇》篇同旨，在着意宣讲恢复人的自然本性。所不同者，此篇主要以马设喻，谓马属性自然，只知食草饮水，喜则交颈相摩，怒则分背相踢。由于伯乐施之各种约束，以致马死过半。因此马也学会“诡衔窃辔”等盗智，此皆伯乐之罪。由马及人，远推所谓“至德之世”（原始社会），禽兽成群，草木遂长，人与禽兽为伍，与万物并生，无知无欲，居不知所为，行不知所之，没有君子小人之别，处于“常然”，“是谓素朴”世界。逮至儒家圣人，提倡仁义礼乐，以匡正天下，使民自矜好诈，争归于利，真是罪大恶极！</p>
<p class="block">作者反对“圣人”标举仁义礼乐，禁锢人的自由思想，主张个性解放，在当时来说，自然具有很大的进步意义。但是，作者因主张恢复人的自然本性，而向往愚昧无知的原始社会，显然，这种愤激思想又带有严重的消极虚幻性。</p>
<p>马，蹄可以践霜雪，毛可以御风寒，龁草饮水<sup>①</sup>
 ，翘足而陆<sup>②</sup>
 ，此马之真性也。虽有义台、路寝<sup>③</sup>
 ，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，曰：“我善治马。”烧之，剔之<sup>④</sup>
 ，刻之<sup>⑤</sup>
 ，雒之<sup>⑥</sup>
 ，连之以羁馽<sup>⑦</sup>
 ，编之以皁栈<sup>⑧</sup>
 ，马之死者十二三矣；饥之，渴之，驰之，骤之，整之，齐之，前有橛饰之患<sup>⑨</sup>
 ，而后有鞭策之威<sup>⑩</sup>
 ，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。陶者曰：“我善治埴<sup>⑪</sup>
 ，圆者中规，方者中矩。”匠人曰：“我善治木，曲者中钩<sup>⑫</sup>
 ，直者应绳。”夫埴木之性，岂欲中规矩钩绳哉！然且世世称之曰：“伯乐善治马，而陶匠善治埴木。”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。</p>
<p>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<sup>⑬</sup>
 。彼民有常性，织而衣，耕而食，是谓同德<sup>⑭</sup>
 ；一而不党<sup>⑮</sup>
 ，命曰天放<sup>⑯</sup>
 。故至德之世，其行填填<sup>⑰</sup>
 ，其视颠颠<sup>⑱</sup>
 。当是时也，山无蹊隧，泽无舟梁；万物群生，连属其乡<sup>⑲</sup>
 ；禽兽成群，草木遂长<sup>⑳</sup>
 。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，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<sup>(21)</sup>
 。夫至德之世，同与禽兽居<sup>(22)</sup>
 ，族与万物并<sup>(23)</sup>
 ，恶乎知君子小人哉！同乎无知<sup>(24)</sup>
 ，其德不离<sup>(25)</sup>
 ；同乎无欲，是谓素朴；素朴而民性得矣；及至圣人<sup>(26)</sup>
 ，蹩躠为仁<sup>(27)</sup>
 ，踶跂为义<sup>(28)</sup>
 ，而天下始疑矣；澶漫为乐<sup>(29)</sup>
 ，摘僻为礼<sup>(30)</sup>
 ，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纯朴不残<sup>(31)</sup>
 ，孰为牺尊<sup>(32)</sup>
 ？白玉不毁，孰为珪璋<sup>(33)</sup>
 ？道德不废，安取仁义？性情不离，安用礼乐？五色不乱，孰为文采？五声不乱，孰应六律？夫残朴以为器，工匠之罪也；毁道德以为仁义，圣人之过也。</p>
<p>夫马，陆居则食草饮水，喜则交颈相靡<sup>(34)</sup>
 ，怒则分背相踶<sup>(35)</sup>
 。马知已此矣。夫加之以衡扼<sup>(36)</sup>
 ，齐之以月题<sup>(37)</sup>
 ，而马知介倪<sup>(38)</sup>
 、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77.jpg" />
 扼<sup>(39)</sup>
 、鸷曼<sup>(40)</sup>
 、诡衔<sup>(41)</sup>
 、窃辔<sup>(42)</sup>
 。故马之知而態至盗者<sup>(43)</sup>
 ，伯乐之罪也。夫赫胥氏之时<sup>(44)</sup>
 ，民居不知所为，行不知所之，含哺而熙<sup>(45)</sup>
 ，鼓腹而游，民能以此矣<sup>(46)</sup>
 。及至圣人，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，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<sup>(47)</sup>
 ，而民乃始踶跂好知<sup>(48)</sup>
 ，争归于利，不可止也。此亦圣人之过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龁（hé）：啃，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翘：扬起。陆：跳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义台：即仪台，天子、诸侯行礼之台。路寝：即正寝，正室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剔（tì）之：剪剔马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刻之：凿削马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雒（luò）之：用红铁烙火印，作为标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羁：马络头。馽（zhí）：牵绊马足的绳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皁（zào）：马槽，饲马饮食的地方。栈：以木排成的地板，马居其上，可以避湿，俗名“马床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橛（jué）：马口中所衔的横木。饰：马络头上的装饰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鞭、策：都是打马的工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埴（zhí）：粘土，可烧制陶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钩：木工划曲线的工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意：以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同德：共同的天然的本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党：偏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命：叫作。天放：放任自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填填：脚步迟重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颠颠：愚朴直视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乡：住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遂长：繁茂地生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窥：从孔隙中窥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同：混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族：聚在一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同：无知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5)德：指人的自然本性。离：离散，丧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6)圣人：这里指儒家所说的“圣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7)蹩躠（biéxiè）：行走困难的样子。引申为勉强用心力的意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8)踶跂（zhìqǐ）：踮起脚尖。意同“蹩躠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9)澶（dàn）漫：放纵逸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0)摘僻：烦屑拘泥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1)纯朴：原始的木材。残：雕斫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2)牺尊：刻有牛形花纹的酒器。尊，通“樽”，盛酒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3)珪璋：玉器。上锐下方者为珪，形似半珪者为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4)相靡：互相磨擦，表示亲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5)相踶：用后脚相踢。踶，通“踢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6)衡：辕前横木。扼：通“轭”，叉马颈之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7)月题：马额上的装饰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8)介倪：损折车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13.jpg" />
 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9)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77.jpg" />
 （yīn）扼：曲颈企图从轭下逃脱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77.jpg" />
 ，弯曲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0)鸷曼：指马狂突不羁，试图挣脱。鸷，猛。曼，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1)诡衔：狡猾地吐出衔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2)窃辔：偷偷地啃咬辔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3)態（tài）：此处借作“能”，能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4)赫胥氏：传说中的上古帝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5)哺：口中所含食物。熙：通“嬉”，嬉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6)以：通“已”，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7)县跂：高高悬起，使人企而望之。县，通“悬”。跂，企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8)踶跂：勉强企求的样子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马，蹄子可以用来践踏霜雪，毛可以用来抵御风寒，吃草饮水，翘足跳跃，这就是马的真性。即使有高台大殿，对它也没有用处。等到伯乐出现，他说：“我会调教马。”于是他就烧灼马身，剪剔马毛，凿削马蹄，火烙马身以作标记，同时给马络上笼头，套上足绊，又用绳索把马群纠集起来，编入马槽，这样，马便死去十分之二三了；然后使马忍受饥渴，快速奔驰，步伐整齐，前面有口衔饰物的灾患，后面有皮鞭竹策的威胁，这样，马就死掉大半了。陶工说：“我会烧制陶器，使圆的合乎圆规的标准，方的合乎矩器的规格。”木匠说：“我会削木，使曲的合乎曲尺的弯度，直的合乎墨线的直度。”那陶土、树木的本性，难道要合乎圆规、矩器、曲尺、墨线的要求吗？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说：“伯乐会调教马，而陶工木匠会制作陶土木材。”这也是那些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啊！</p>
<p class="block">我以为会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。人民有自然的本性，他们织出布来穿，种出粮食来吃，这就是共同的本能；浑然纯一，而无所偏私，这就是放任自乐。所以至德的时代，人民的行为持重，朴拙无心。在那个时候，山中没有路径通道，水上没有船只桥梁。万物都生长在一起，居住的地方互相毗连；飞禽走兽成群结队，花草树木繁茂生长。因而禽兽可任人牵着到各处游玩，鸟鹊的窠巢可以攀援上去窥望。在至德的时代，人与禽兽混杂而居，和万物生活在一起，哪里有君子小人的区别呢？人们都不用智巧，本性就不会离失；人们都不贪欲，所以都纯真朴实；纯真朴实便能保持人民的本性了。等到圣人出现，勉强用力，挖空心思地推行仁义，天下的人们才开始疑惑；放纵逸乐，烦屑拘泥地追求礼乐，天下的人们才开始变坏。所以原始的木材不被雕斫，怎么会有酒器？洁白的璞玉不被毁坏，怎么会有珪璋？道德不被废驰，哪会有仁义？真性不被离弃，哪会用礼乐？五色不被搅乱，怎会有文采？五声不被错乱，怎会合六律？损坏原木来做器具，那是工匠的罪过；毁坏道德来推行仁义，这是圣人的过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马，在陆地上生活，吃草饮水，高兴时脖颈相靠互相摩擦，发怒时背面相对用后脚相踢。马的智力仅限于此而已。等到给它加上了车衡颈扼，装饰了额前佩物，于是马就懂得了损折车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13.jpg" />
 、曲颈脱轭、狂突不羁、吐避衔子、偷咬辔头。所以说马的智力竟能达到违人意而做坏事的程度，那是伯乐的罪过。在赫胥氏的时代，人民安居而不知道干什么，悠游而不知道去哪里，口中含着食物而嬉戏，腆着肚子去游玩，人民所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。等到圣人出现，便用屈曲折旋的行礼来匡正天下人的形体，用标榜的仁义来安慰天下人的心灵，于是人民才开始竭力去追求巧智，竞逐私利，而不能制止。这也是圣人的过错啊！</p>
</body>
</html>
